科技中国杂志

上帝的苹果:人类智慧的起源

来源:《科技中国》2018年第十一期pp.91-95

日期:2018-11-19

  文/张九庆(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

  “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用如此多赞美的语言来歌颂人的高贵和尊严。人从何处来?何以演变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人类一直在试图给出答案。

  一、圣经故事如是说

  西方基督教信奉的是《圣经》。《圣经》告诉人们说,宇宙和人类都是上帝耶和华创造的。世界原本起源于一片混沌,一片漫无天际的海水,只有上帝游走在水面上。上帝不喜欢单调沉寂的空间,他忙碌了六天的时间创造天地万物。第一天他创造了光,区分了白天和黑夜;第二天,他创造了天空,区分了海洋和苍穹;第三天,他从海洋中创造了陆地以及陆地上的植物,把陆地和海洋做了分割;第四天,他从天空中创造了日月星辰,把天空和运行的天体做了分割;第五天,他创作了鱼类和鸟类,使得海洋、天空都有了生机活力;第六天,他创作了各种禽兽和男人亚当,使得陆地有了生灵。第七天,忙碌了六天的上帝累了,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结果也心满意足了,就休息了。

  上帝创造的男人亚当生活在花草鱼鸟、温情禽兽的包围之中,本应快乐无比。但是,没有同类让这个男人倍感孤单。上帝是仁慈的,他洞悉男人的需要,于是从亚当的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出了一个女人。亚当和女人携手四处漫游,他们生活的地方就是伊甸园。这个时候,两个人的感官是简单的,比如他们能听到声音但看不到色彩,只知道温饱不知道饥寒;两个人的情感也是简单的,知道快乐不知道忧伤,知道相伴不知道孤寂,更不用说分辨美丑和善恶,也就是说,两个人是没有智慧的。这是上帝故意为之的,他不仅创造了世界,也希望能主宰世界,上帝告诫两人:伊甸园里种满了各种果树供两人采食,唯独智慧树除外。上帝种植的智慧树上结的是两人不能吃的苹果,因为两人若吃了苹果,就会产生分辨正义与邪恶的智慧,就会从此打破内心的安宁。上帝为宇宙创造了智慧,又想要人类免除智慧,这种煞费苦心的设计也许来自于上帝自己也难以把握的矛盾心理吧。两人还是愿意遵从上帝的告诫的,一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些时辰。

  亚当因为先出生,也先累了困了睡觉了。女人则精神得多,只好独自一人游荡。一条会说话的蛇来到了她的身边。上帝创造了太多的动物,没有顾及到细节,不知道狡猾的蛇是上帝告诫的偷听者和破坏者。蛇对女人说,如果一个人把上帝的话当真,自己就是个傻子。上帝告诉你智慧苹果不能吃,是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世界的真实模样。你只有吃了苹果,才会像神那样拥有智慧,能知道善恶。蛇的诱惑让女人忘记了上帝的告诫,摘下苹果吃了。她不能独享美味,也将苹果分给男人吃了。从此,两人的眼睛明亮起来,他们首先看见了自己赤身露体;两人也产生了羞耻感,知道了赤身露体是不好的。他们开始攀折藤条采摘树叶,做了世界上最早的衣服,用无花果的叶子编织出裙子,系在了腰间。接下来,当上帝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严厉的惩罚开始了。蛇被惩罚为终生吃土、只能用肚子行走的爬行动物;亚当被惩罚为终身劳作来养家糊口,并死后变成尘土;女人被惩罚受十月怀胎之苦,并永远听命于男人。同时,因为担心有了智慧的人类再去偷吃生命树的果子而与上帝同样长生不老,上帝把亚当和这个女人逐出了伊甸园。亚当给女人取名夏娃。

  因为吃了一只苹果,亚当和夏娃开始踏上了人类的生育繁衍之路,也开始编织出人类情感复杂纠缠之网。

  二、中国神话如是说

  在中国神话里,宇宙的形成要比上帝创造世纪的历程漫长得多,人类与宇宙也并非只是一人造就。在很早很早以前的太古时候,太空中唯一的东西就是一个鸡蛋形状的巨星天体,在无边无际、万籁俱寂的黑暗中运行。这个天体之中居住着人类的祖先——巨人盘古。盘古为了摆脱天体的束缚,不停地用斧头开凿通往球外的通道。盘古在辛苦了一万八千年之后,挥舞最后一斧头,终于让自己破壳而出,并把天体一分为二。这就是盘古开天的故事。

  一分为二的天体的上部分化为气体,继续上升且不断增厚,成为天;下部分化为尘土,继续下降且不断增厚,成为地。站在天地之间的盘古也不断增高,始终呈现出顶天立地的样子。宇宙有了天地,有了盘古,但是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有的只是黑暗和孤寂。盘古想到了唯有牺牲自己,用自己的肉体之躯才能造就自然中之物。

  盘古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新物质和新生命的诞生。他的双眼变成了太阳和月亮,他的四肢躯干变成了山岳,血液变成了河流,毛发变成了花草树木,呼吸变成了风,声音变成了雷,他的喜怒哀乐变成了变换莫测的天气。残留在天地之间的一些浊气就变成了虫鱼鸟兽,这个世界从此就有了动物。

  盘古的后代不断生殖繁衍成为中国的人群部落,其中几个领袖人物是天皇、地皇和人皇,几个英雄人物是有巢氏(他发明了原始的房屋)、燧人氏(他发明了火)、伏羲氏(他教会了人们劳动技能)、女娲氏(她使地球免于毁灭)和神农氏(他教会人们辨别食物与药草)。

  圣经故事中,创造宇宙万物和人类的是同一个人——上帝耶和华。而中国另一则神话里,创造人类的是另外一个神——女娲。盘古虽然创造天地万物,唯独没有创造人类。女娲是一个能力超常的神,因为她独自行走在天地之间觉得太过寂寞,于是就按照自己的模样,用泥巴捏成了人。她还嫌捏人太慢,干脆用树枝蘸上泥水,然后挥舞树枝甩出了很多的人。为了免于自己的辛苦,她又把这些人变化成了两类人——男人和女人,并赋予他们不同的生殖能力,男人和女人结合就可以生育后代了。

  三、希腊神话如是说

  无论是宗教还是神话,神(一个神或者多个神)总是先于人类存在的,神的存在是自然而然的,不容质疑的。人在自然界的位置却有些不同。

  希腊神话中,天、地和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是自然存在的(也可以说是上帝的杰作),而人类则是一位先知先觉者普罗米修斯的杰作,而且这位巨神在创造人身体的同时,也同时创造了人的灵魂。

  普罗米修斯是地母盖娅的儿子,是第一个下降到地面的天神。他用河水湿润含有神祇种子的泥土,捏出了最初的人模型;他将动物的心脏放入人模型之中,使人具有了产生善恶的器官;他的朋友智慧女神雅典娜给人模型,使人模型具有了灵魂和呼吸,变成了能够行走的人。

  但这些行走的人不会使用身体的其他器官,不会用眼观察周围的事物,不会用耳朵听取周围的声音,不会劳作耕种,不会创造和使用工具,不会治疗疾病,不会解释异象,总之他们什么都不会。而普罗米修斯似乎什么都会,他教给这些人各种生活知识和技能。这样,普罗米修斯在地球上创造了一个和天神宙斯抗衡的世界。

  宙斯并不希望有另一个世界能与之分庭抗议,拒绝把完成人类文明的必需品——火给人类。普罗米修斯用智慧盗取了天火,人的世界已臻完美。宙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为人类制造了潘多拉的盒子,盒子里装满了灾难,一旦被打开将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

  除了普罗米修斯的传说,希腊神话关于人类的起源,还有另外的说法,这一说法留下了些许进化的影子。

  神祇创造的人类世纪分为四个世纪。第一个世纪是黄金时代,人类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安然死去,神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这些人死后也会成为人类的保护神。第二个世纪是白银时代,人类虽然衣食无忧,但不能约束自己的情感,对神也缺少敬意,因此会受到神的惩罚,死后会变成大地上游荡的魔鬼。第三个世纪是青铜时代,人类陷入相互屠杀的战争之中,这些人死后只能永远留在黑暗的地狱。第四个世纪是黑铁世纪,人类有时会陷于仇杀和战争,但也向往光明的极乐岛。

  四、达尔文进化论如是说

  在达尔文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世上万物都处在一个巨大的存在链上。这个链给不同的生物排定了不同的等级阶梯,和谐有序稳定。自上而下,上帝(众神之首)处在最上层,接来下是天使或者天神,人类处在第三层,往下就是动物、植物,会动的无生命之物(如水火等)和不会动的无生命之物(如石头等)。这里暗含着一种假设:高等级的物种不能由低等级的物种进化,而低等级的物种可以由高等级的生物退化而成。这种假设在近代科学诞生后逐渐松动,几个先驱人物包括爱拉姆斯·达尔文、布丰、拉马克和钱伯斯,直到被查尔斯·达尔文彻底动摇。

  查尔斯·达尔文是在乘坐贝格尔号考察船做环球考察时,得到了他的一些新知识:同一大陆的生物要比不同大陆的生物更具相似性,气候条件相同的地方有完全不同的生物,岛屿上的生物具有独特性,不同岛屿上生物也类似,物种在不同时间尺度上也是变化的。在经过数年的深思熟虑之后,达尔文形成了他的进化理论,在1859年发表了他的重要著作《物种起源》,宣告了进化论的正式诞生。

  达尔文的进化理论有五个方面的主要内容:(1)物种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化的,新的物种实际是旧物种变化的产物;(2)所有的物种来自同一个祖先,共同起源成为进化论的第一个核心内容;(3)物种变化是缓慢的、连续的,不存在间断和跳跃;(4)物种数量是逐渐增多的,这是生物多样性的起源;(5)物种的动力来自于自然选择,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进化论的第二个核心内容。另一位英国人华莱士在1858年寄给了达尔文一篇文章,表达了惊人相似的观点,只是文章较短,证据没有那么充分,在生物研究领域又没有达尔文的朋友多,因此名声远没有达尔文那样响亮。

  达尔文进化理论与宗教或者神话的最大冲突,不在于进化理论本身,而在于进化理论的推论:人也不过是原始生物的进化产物。这把人在自然界的崇高地位拉低得太多了,更把神的崇高地位给消除了。所以进化论一提出,引起巨大争论就再自然不过了,例如1860年英国科学促进会的年会上有两场论战就颇具戏剧性,达尔文理论的代言人是赫胥黎。

  一场争论属于科学家之间的学术争论。欧文是研究灵长动物的,但他反对进化论,反对人是动物进化而来的。人脑与大猩猩大脑之间存在差异,大猩猩与其他灵长类大脑之间存在差异,这两种差异的大小可以作为判断人与猩猩是否相似、是否存在进化联系的依据。欧文认为这两者差异比较大,说明人不是大猩猩进化而来的;赫胥黎是进化论的坚决拥护者,他认为这种差异其实很小,可以用做大猩猩进化为人类的有力证据。

  另一场争论则是赫胥黎与牛津大主教威尔伯福斯之间的信念之争。威尔伯福斯认为,到目前为止的观察事实证明,人与低等动物之间的界线是明显的,低等动物没有发展成具有高等智能和意识的人的趋势,人也没有退化或者丧失高等智能和意识的趋势,达尔文的进化论只能是假设,无法提供实实在在的物种变化的观察案例。赫胥黎则认为达尔文使用了符合逻辑的科学方法,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来支持他的假说:物种可以在选择作用下起源,自然原因的可以起到选择作用,那些在地质变化、物种分布和发育中观察到的特殊现象,也可以从这种假设——演绎的物种起源学说中得到确认和推导。

  五、大爆炸理论如是说

  无论如何,人们反对达尔文的进化理论是有理由的,因为毕竟它存在着很多不足。进化论提供了从一种生物变化到另一种生物的变化机制,但无法彻底反驳神创论,因为进化论依然没有解答人类最重要的疑惑,比如宇宙和地球是如何形成的,地球上生物的共同祖先是如何而来的。说得更为严苛一点,《物种起源》一书的历史局限是明显的,它既没有给出物种的确切定义,也没有真正回答物种的起源问题。

  这其中的一个制约因素是,那时的人们对地球和宇宙存在的时间估计得过于短暂。如果按照圣经的记载,世界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在几千年的数量级;按照中国神话的记载,世界开始的时间也不过是几万年的数量级;到了19世纪,达尔文最大胆估计出的地球年龄也不过几亿年的数量级。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生物要逐渐进化并形成如此丰富多彩的物种,确实令人费解。

  到了20世纪,科学家发现了多种方法,对宇宙的年龄进行测定。第一种方法是利用宇宙光线的红移现象或者宇宙中最古老星系的变化程度,测定出宇宙年龄;第二种方法通过测定宇宙中元素丰度或者元素的半衰期,来分析出宇宙的年龄;第三种方法是分析宇宙背景辐射,来计算宇宙的年龄。根据这些方法,科学家已经确定宇宙的年龄在150亿年左右。

  现在流行并被更多物理学家接受的宇宙起源学说是大爆炸学说。宇宙开始于一个奇点,这个奇点有极小的体积、极大的物质密度、极高的温度。大约150亿年前,宇宙开始形成,也就是说这个奇点开始大爆炸。大爆炸30亿年后,恒星和恒星系统形成,我们的银河系就有了120亿年的年龄;50亿年前,太阳系诞生;又经过了5亿年,地球形成;再经过7亿年,地球上的生命开始出现。根据我们现在测定的地质年表,生命起源于38亿年前的太古宙,出现了光合作用;20亿年前真核细胞出现,地球上开始有了氧气;6亿年前的寒武纪,无脊椎动物出现;大约在4亿年前、3亿年前、2亿年前,鱼类、两栖类和爬行动物相继出现;大约6千万年前,哺乳动物出现;大约5千万前,灵长类动物出现;大约800万年前,黑猩猩出现;大约400万年前,直立人出现;大约在20万年前,现代智人出现。这里频繁出现“大约”二字,是因为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现在仍不能精确地测量地层、岩石和生物的绝对年龄。

  六、考古学如是说:人类从智人开始还是更前

  无论是宗教还是神话,在人类起源问题上并不关注细节,也就一劳永逸地省却了很多麻烦。科学家通过刨根问底的精神,让自己走上了难以摆脱的窘境。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大爆炸理论都无法回答为什么只有我们智人存活至今。

  考古学家提供人类起源的直接证据。他们把人类起源的时间一步步往前推,人类起源的地点也经常挪动,哪里发现了更早的人类化石,就认为人类发源于哪里。比如,在中国发现了距今300万到500万年的猿人化石,发现了约170万前的元谋人,发现了约百万年前能直立行走的郧阳人,发现了约80万年前的蓝田人,发现了约20万前的巢湖智人,发现了1.8万年前的北京山顶洞人。这样长的证据链可以说明,中国智人可能就起源于中国,并非起源于非洲。

  欧洲考古学家则把智人的起源归于尼安德特人。他们最初于1829年在德国一个叫尼安德特的山谷发现了一些人骨化石,经考证这些人大致于20万年前至4万年前生活在欧洲。再往前追溯,法国科学家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发现了距今约320万年的类人化石标本。

  当科学家把能直立行走、能制造简单工具、具有简单的情感的人种称为智人的时候,无疑是在长长的生物进化过程中截取了一段20万年这一不长不短的历史片段。现代科学家经过检测各大洲人类线粒体DNA的变化来定位存活至今的我们智人的大致迁徙过程:20万前,非洲智人出现;6万前,第一批智人走出非洲;5.5万年前,少数智人进入欧亚干草原;4.5万年前,智人已遍布亚洲;3.5万年前,一部分亚洲的智人从中亚走向欧洲;2.5万年前,智人进入美洲。2.0万年前,智人开始为我们留下可以读懂的世界遗产,比如洞穴壁画。智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原来的人种就消失了,因为这些人种的智力远比不上非洲智人。

  现在,科学家从智人的直立行走开始,讨论人类为什么变得比别的物种(特别是其他人种)更为聪明。比如,因为直立行走,双手被解放了出来,人类可以制造和使用工具;因为直立行走,人和人可以更频繁地面对面交流,特有的语言便出现了;因为面对面交流,原本为繁衍后代的兽性行为更具有人性,这有点类似于亚当夏娃吃完上帝的苹果之后的结果。达尔文的人类进化论也有了起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基因进化和人脑进化使得智人一步步走到了人种的顶端。农业技术的发展让智人能够依靠土地生活,停止了迁徙,选择了在农村定居;工业革命让智人能够摆脱土地的束缚,从机器中获得财富,选择了在城市定居和城市间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