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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的苹果:致命的生存困境

来源:《科技中国》2018年第十二期pp.96-100

日期:2018-12-20

  文/张九庆(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

  童话故事或者是民间流传的传奇故事,或者是作家专为儿童创作的故事。童话故事预设了个性特别分明的人物,通过简单的情节、简明的文字直接叙事,告诉儿童在成长过程中要面临的生存困境。在格林童话中,灰姑娘必须受到继母的虐待和继母两个女儿的嫉妒,直到水晶鞋改变她的命运;小红帽必须设法应对狼外婆的欺骗,直到贪婪的狼被淹死。在安徒生童话中,丑小鸭要学会在那些天生美丽的鸭子中生存,直到自己变成更美的天鹅;拇指姑娘要以自己的弱小身躯在大物(不管是其他人还是物体)中生存,直到燕子来拯救她。《白雪公主》是最著名的童话故事之一,同样描述的是主人公白雪公主如何遭遇生存困境并得到新生的经历。

  一、白雪公主的美貌

  在格林童话的210篇故事中,有50多篇故事的女主人公是公主,这些公主大多美丽而温顺。格林往往直接使用“美丽”“漂亮”这样的词汇来描述公主。如在《青蛙王子或铁亨利》中,“太阳看见过的东西可算是多的了,但每逢见到了她,也要对她的美丽惊讶。”在《十二个兄弟》中,国王“看见了这漂亮的公主,额上有一颗金星。她的美丽使他狂喜……”。《井旁的放鹅姑娘》中描写得更为精彩,“(国王女儿的)金头发像太阳一样落下来,好像一件外套罩着她整个身体。眼睛像天上的明星一样灿烂,面颊红得像苹果花。”

  白雪公主的美丽也是她名字的由来:“她(王后)生了一个女孩儿,像雪那么白净,像血那么鲜红,头发像乌木那么黑。”这样的美貌在她长大成人后,引起了她的后母嫉妒,引得猎人的同情,引来王子对棺材里的她一见钟情。

  如果故事中的公主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童话也就失去了寻求人生意义的文学价值,因此童话故事一开始就让公主遭遇了生存的困境。

  二、缺失的双亲

  公主作为国王的女儿,本应该是幸福无比的,因为国王拥有巨大的权力,父亲热爱和保护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在格林的童话中,国王和父亲在女儿面前,却往往被描述成无足轻重或者无能为力的人物。例如,在《小红帽》中,国王也没有被提及;《放鹅姑娘》是这样开始的:“从前有一个老王后,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多年,她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在《青蛙王子》中,国王对于公主为履行对青蛙王子的承诺遭遇的困境没有施以任何的援手,反而把她推到更加尴尬的地步。白雪公主的父亲除了在故事的开始出现了一次,即“国王另外娶了一个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迪士尼的动画片《白雪公主》中,国王这个人物根本就没有出现)。更为不幸的是,生母这个未成年人最重要的保护人也过早地离开了白雪公主,家在公主面前一下子坍塌了。父亲—女儿的关系被虚化,母亲—女儿的关系被隔断。如何来理解童话故事对这种特殊情形的安排呢?

  一方面,我们可以假定能听懂童话故事的儿童一般是在3岁之后,因为这时的儿童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能够被环境吸引,去主动承担责任或者学会某种工作,渴望自主但又必须克服内心对自主的害怕。适度地远离父母是这一阶段儿童必须面临的现实(比如孩子上幼儿园)。另一方面,女孩子将不断面对来自母亲的管束,她原来心目中的那个时刻把她抱在怀里、特别和蔼可亲的母亲将被一个更为严苛、声色俱厉的母亲所取代。

  三、自恋的后母

  对于母亲而言,未成年的女儿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长大的女儿则预示着自己的衰老,也意味着女儿对自己的超越和远离。

  在孩子心中,住着两个母亲,一个是好的母亲,一个是坏的母亲。好母亲和坏母亲不能同时存在。好母亲温柔善良,能满足孩子的愿望,给孩子以成就感;坏母亲凶狠邪恶,不能满足孩子的愿望,让孩子感到挫败。童话故事往往用后母来表现这个坏的母亲。当这个母亲坏到极点的时候,她就变成了女巫。

  在白雪公主七岁之前,王后也就是白雪公主的后母是整个王国中最美丽的人。王后对自己美貌的判断来自那面镜子。王后骄傲自负,嫉妒心强,不喜欢别人比她漂亮。年少的白雪公主并没有威胁到王后的美丽,也过得称心如意。但长大后的白雪公主构成对王后美丽容颜的威胁,王后的嫉妒之心也油然而生。魔镜对于王后,犹如水对于水仙少年纳西索斯,照出了她的自恋情节。每个人在本质上都是自恋的,对自己的关注甚于对别人的关注,顾影自伶并不构成对他人的威胁。

  王后的自恋却是病态的,看到白雪公主逐渐超越自己,王后“嫉妒和骄傲像一把野草在她心里越长越高,使她日夜不得安宁”。为了让白雪公主在自己面前消失,王后命令猎人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并杀害她,并用白雪公主的肺和肝作为证据。

  四、两难中的猎人

  猎人不得不执行王后的命令,但他并没有真正遵从王后的命令。在白雪公主的求情下,猎人放走了她。猎人放走她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白雪公主太美丽了,善心未泯的猎人在心中对美的事物留了位置;另一个原因是猎人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即使他放走白雪公主,白雪公主也会被森林中的野兽吃掉。然而,猎人的这种行为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如果被王后发现,也会面临被杀的后果。幸好一只野猪经过,猎人杀死了野猪,取出野猪的肺和肝回到了王后的身边,蒙混过关。

  如果说凶狠的后母是白雪公主善良母亲的另一面,那么猎人就是白雪公主无能国王的另一面。国王未能阻止王后赶走白雪公主,猎人不敢当面违抗王后的命令,这意味着白雪公主眼中的父亲是懦弱的;但白雪公主的内心也期待有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父亲,猎人放走白雪公主的行为正好体现了父亲勇敢的本性。国王的处境是进退两难的,国王的行为是模棱两可的,最后巧妙地在王后和女儿之间确定了平衡。

  在格林的童话故事中,猎人属于贵族,是离国王和王后非常近的人。猎人的形象是高大的,因为他能够震慑、控制或者驱赶森林中的野兽。因此,在猎人离开森林之后,白雪公主并没有遭遇来自野兽的攻击,“野兽在她旁边走过,但是没有伤害她”。在《小红帽》中,也是勇敢的猎人把小红帽和她的外婆从狼的口中救了出来。于是,白雪公主过上了一段相对于公主而言的平民生活。

  五、平民的生活

  白雪公主逃过一劫之后,意味着她原本幸福的公主生活正式结束,进入到一段平民般的但是相对安全的日子。傍晚时分,白雪公主走进了一间小房子,小房子里的各种物件都是七个。原来这里住着七个小矮人。

  格林童话中这七个小矮人没有名字,是在山中矿井里做工的人。在1937年美国动画片《白雪公主》中,这七个小矮人被称作万事通(Doc)、爱生气(Grumpy)、开心果(Happy)、瞌睡虫(Sleepy)、 害羞鬼(Bashful)、喷嚏精(Sneezy)和糊涂蛋(Dopey),不管没名字还是有名字,他们都是平民身份。他们日出离家,日落回家,成天忙碌,但十分快乐。对于白雪公主这样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的到来,七个小矮人虽然惊讶不已,但并没有给予她特殊的待遇,也就是并没有让她轻松地过上公主那样的舒适生活。白雪公主要想在这个家里留下来,必须为七个小矮人做很多的家务劳动:为他们做饭、缝补衣物、打扫卫生。“七”这个数字应该是作者精心设置的,暗示着平民生活中一周七天的辛苦,也说明白雪公主必须日日劳作,不得休息。七个小矮人也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关心着白雪公主,为独自一人在家的她给出了善意的提醒:当心你的继母;不要让陌生人进家门。

  国王、王后和白雪公主的关系属于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而7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关系是平等的,相处得非常融洽。孩子完成了离开父母关怀独立生活的阶段性任务,被迫离家的不幸被短暂的快乐生活所取代,白雪公主成功地跨过了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生存困境。

  在电影动画版的《白雪公主》中,白雪公主的平民生活是贯穿始终的。电影一开始,白雪公主趴在台阶上擦地,跑向井台打水,但她乐在其中,唱着“我希望”的歌引来白鸽为伍,也吸引了从墙外骑马而过的王子。白雪公主初次进入七个小矮人的房间时,看到的是脏乱不堪的情景。她率领着小兔、松鼠、浣熊、长颈鹿、羚羊、袋鼠、乌龟等等众多朋友洗碗、撕蜘蛛网、抹桌子、扫地、插花、洗晒衣服,电影画面充满着劳动的快乐。

  六、镜中的岁月

  白雪公主作为小女孩,会因成长越来越漂亮;王后作为中年女人,会因为衰老会越来越难看,这是两人生命历程的自然规律。这种对比形成强大的反差,被镜子记录在案。在镜子面前,王后的容颜会被真实地反映出来,王后对容颜的态度也会被真实地反映出来。王后是个爱美者,她会在镜子前左顾右眄,然后精心打扮,试图掩盖自己的真实年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自己的容颜从自信变成了惊恐。与其说王后因为嫉妒白雪公主的美丽要杀害她,不如说王后要消灭的是时间这面镜子在她内心中引起的恐惧。

  王后和镜子的对话一共六次。第一次,王后问:“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镜子回答:“你是全国最美的女人。”王后年轻貌美,白雪公主尚未长大,王后是自信的,镜子的回答是真实的。

  第二次,白雪公主长大了,王后的容颜变化有了明确的参照物,她在白雪公主面前的不自信通过镜子的回答得到了确认:“你在这里最美丽,但白雪公主比你美丽一千倍呢。”

  越往后,王后变得越来越自卑,即使她面前没有了白雪公主这个参照物,但她的内心恐惧一点也没有减少。她站在镜子面前,镜子给了她第三次、第四次的打击:“王后呀,这里是你最美丽,但是越过山岭,在七个小矮人那里的白雪公主,比你要美丽一千倍呢。”真实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第五次,白雪公主暂时离开了人世,意味着王后对岁月的恐惧暂时消失,内心的平静得到了镜子这样的回答:“王后呀,全国是你最美丽。”第六次,王后被邀请参加白雪公主与王子的婚礼,做了精心的打扮,走在镜子面前,镜子给出了最后的评价:“王后呀,这里是你最美丽,但王子的新娘比你还美丽一千倍呢。”无论怎么努力,王后最后的挣扎无济于事,对自己美的自信败给了岁月。

  与其说格林童话中的这面镜子是王后的一面魔镜,不如把它看成是王后内心中评价美貌和年龄变化的真实记录仪。

  七、物质的诱惑

  王后给了白雪公主三次诱惑,每一次诱惑都起到了作用,但是效果有些不同。我相信作者对三次诱惑不是简单的安排,而是另有深意。

  王后在得知白雪公主仍然活着的消息后,便乔装打扮成一个卖货老太婆,翻过七座山来到白雪公主的住处。她手里拿的是五彩丝线做的带子。这是白雪公主离开父母后面对外界的第一次诱惑。儿童喜欢那些从直觉上能感到美的事物,丝线彩带正好符合这一特征;而老太婆的形象又符合儿童眼中的和蔼可亲的外婆预设,容易消除儿童的防备之心。白雪公主因为经不住诱惑被王后捆住后不能呼吸,使自己处在了生存困境之中。

  白雪公主在成长,对于外界诱惑的抵制力会增强,因此王后的诱惑物也要升级。第二次,王后仍然打扮成一个老婆婆,这一次她带给白雪公主的是梳头的梳子。白雪公主内心对貌美的认知和要求也在逐渐增加,梳子作为工具比丝带更能接近人体,梳头也是少女打扮自己更直接的行为,梳子正好满足了白雪公主的内心要求。白雪公主再次忘记了七个小矮人的告诫,在被有毒的梳子梳过之后,第二次使自己陷入了生存的困境之中。

  “三”这个数字在格林童话中经常出现,比如故事题目中就有“森林里的三个小仙人”“三个纺线的女人”“三片蛇叶”“三种语言”“三只小鸟”“三个懒人”“三兄弟”等等。在故事情节中,“三”代表着人物命运转折的最大极限,不幸的将在第三次后变得幸运,幸运的将在第三次之后不幸。比如在《灰姑娘》中,国王为王子挑选未婚妻准备了三天的宴会,灰姑娘在前两天都没有获得王子的爱情,而在第三天成功了。在《白雪公主》中,白雪公主在七个小矮人的帮助下,成功地摆脱前两次的生存困境,但是她未能摆脱第三次的生存困境,因为王后最后一次的诱惑物是致命的。

  八、苹果的隐喻

  王后连续失败之后,第三次化妆为一个老农妇,带上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是王后精心制作的,红白各一半,白的一半无毒,红的一半剧毒。当王后把苹果送到白雪公主面前的时候,白雪公主记住了前两次的教训,学会了拒绝。白雪公主的第一次拒绝是直截了当和坚决的,看见陌生人后立即想到了七个小矮人的忠告,“不让任何人进来”;在听到王后说苹果可以送给自己的时候,白雪公主的第二次拒绝就勉强起来,让王后进了门,但“我不接受任何东西”。王后通过自己亲自吃苹果(无毒的白色部分)来获得白雪公主的信任,结果白雪公主没有抵抗住红色苹果的诱惑,拿了苹果咬了一口,便中毒倒地而死。

  童话中的这个苹果的隐喻是什么,为什么苹果给出的就这么致命呢?美国心理学家贝特尔海姆做了弗洛伊德般的分析。所谓弗洛伊德般的分析,是指借鉴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学理论,通过人在婴幼儿时期的潜意识和人的本我自我和超我人格等概念,来分析人的行为。在贝特尔海姆看来,苹果象征着乳房,象征着成熟的性欲。苹果的红白双色与白雪公主肌肤的颜色(白里透红)一致,也暗示了人格的双重特性:冷漠和激情。白雪公主接受王后的丝线和梳子,都是她想让自己更具有性的吸引力的潜意识作用的结果。七个小矮人的忠告是为了让白雪公主提防性的诱惑。白雪公主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吃掉那红色的苹果,意味着她的天真质朴的结束,白雪公主的身体已经长成为成熟女性的身体。

  我宁愿对苹果的意义做一个更加原始的解读。苹果就是苹果,是供人食用的苹果。苹果代表的是人最根本的欲望,即生存的需要。王后对白雪公主给出的第一个诱惑丝线带子是来自最外层的,她能不能欣赏这种外在的美,对于她能够在社会底层生活无关紧要;王后对白雪公主给出的第二个诱惑梳子来自白雪公主对自身美貌的更大追求向往,失去了这种追求向往虽然是生活的缺陷,但仍然不影响她的生存。而呼吸、水、食物、睡眠等是人的生理需求,人类失去了这些基本需求,就无法生存。或者说,假设一个人同时缺乏食物、自身之美丽和外部的美景,他对食物的需求是最强烈的,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吃。白雪公主在七个小矮人这里,只能是勉强糊口。红色苹果则代表了最美味的食物,白雪公主吞食红苹果,意味着处于平民生活的她无法抵御美好生活的诱惑。白雪公主第三次自己把自己置于了生存困境之中。

  九、王子的拯救

  所以,当白雪公主迷失于外部的美景或者沉迷于自己的美貌而不能自拔时,七个小矮人尚有能力把她拯救出来。而当白雪公主因为想要改变当前的生存状态而死去后,七个小矮人就再也不能把她救醒了。

  七个小矮人为白雪公主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把白雪公主放进一个透明棺材中,在棺材上写上她的名字,把棺材抬到山上安置,并留一个人为她守灵。能把困境中的公主拯救出来,王子是最好的人选。

  王子是富有的,钟情于白雪公主的美丽,第一个念头就是花钱把棺材和尸体买下来,七个小矮人没有同意。当钱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王子就用情感来打动七个小矮人,最后如愿以偿。幸运的是,白雪公主并没有真正吞下那口毒苹果,苹果的毒素也未能进入白雪公主的身体。白雪公主安然无恙地度过了难关,还得到了王子的爱情。王后最后狂舞而死,预示着白雪公主已长大成人,摆脱了子女对家长的依赖,完全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人相信“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婚姻观,白雪公主的故事是用童话再现了这一观念。在格林童话中,最终获得幸福的女子有两个要素,一是美丽,一是温顺。说到温顺,比如白雪公主在被后母放逐时没有任何反抗,帮助七个小矮人干家务事任劳任怨;灰姑娘在后母和两个姐姐的虐待下也是逆来顺受的。可以想象,白雪公主在嫁入王宫之后,虽然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困境,但恪守妇道、坚守忠贞将是她必须严格守住的规范。不然的话,她的命运就会像格林童话中那些违规的公主一样,如《三片蛇叶》中的公主,忘记了丈夫的救命之恩,与船主勾搭,导致船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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