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中国杂志

有效发挥市场经济的创新机制

来源:《科技中国》2017年第十期p46-48

日期:2017-10-23

文/金碚(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我们现在处于市场经济制度下,市场经济是促进创新的,那么,其创新的基本机理是什么,为什么会比其它的经济形态更具有创新性?
       创新的动机是追求利益,但不止于此。追求利益是市场经济创新的动机,创新从科技的发现,技术的发明,一直到研究开发产业化,如果把整个链条都认为是创新过程的话,整个过程中利益推动是一个方面的,但是它不是唯一的。人类本身就有探求真理、解决问题的行为倾向,特别是具有发挥人类潜在能力的根本性的心理动机,即好奇心或奇思妙想,因此不能说科学发现发明都是为了利益。爱因斯坦、达尔文进行科学探索和研究都只是为了追求利益吗?很难这么来断定。当然,经济学所说的创新主要是指科学技术发明的产业化过程,一般认为这一环节中利益动机作用较强,但也不能说经济利益是唯一动机。
       简而言之,市场经济至少有两个创新的动机,一个是利益导向,追求利益。另外一个就是好奇心,追求真理、解决问题。所以,任何国家的市场经济对于创新过程都有两套制度安排,一个是盈利性制度,一个非盈利性的制度。我们看科学变成技术,技术变成产品,产品变成很大的市场,获得利润等等,这个过程中间既有盈利性的制度,也有非盈利性的制度。所以创新制度的构建跟一般的生产体制构建不太一样,它从来都是在盈利性动机和非盈利性动机之间进行协同。
       我们参与到创新过程中间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机构,在这个制度安排中所发挥的功能是不一样的。
       为了使创新动力机制中的利益机制能够发挥作用,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安排就是知识产权保护,谁发明的东西谁具有知识产权。知识产权就是法律赋予创新者一定时期的(收益)垄断权,专利给你十几年的获益权。这样创新过程就具有了利益推动机制。与此直接相关的是,如果是利益机制它一定是竞争的机制(多个主体都可以平等地追求利益),市场经济就要构建创新过程中间的有效竞争的制度,公平竞争很重要。但重要的是,创新是利益外溢的,哪怕我们设计了知识产权制度,也不是说让创新的利益百分之百地给创新者。它的理念是你既然做了创新,就有获得创新利益的机会,法律赋予创新者一定的垄断权;但是这种垄断权也是有限度的,所有专利保护都是有限度的(保护期是有限定的),原因就是创新的机制有共享性,一定会有外溢的。关于创新者获得多少创新利益,有人做过计算,最多能够占到创新本身所提供的利益的百分之二三十就很高了,比如电话发明者获得的利益同整个社会所获得的利益相比是很少的。正因为创新能使社会获得巨大利益,国家才会大力鼓励创新,社会才会支持创新。如果创新仅仅是创新者获利的手段,国家和社会为什么要特别优待创新呢?这是市场经济创新基本的机理,制度安排的难度其实也在这个地方。每个国家在设计创新制度的难度也在这个地方,因为这个机制不是唯一的,现在讲市场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作用,但也不是唯一的。
       中国的发展跟西方市场经济的发展逻辑大体上是一样的。在现代市场经济制度之前,神权和王权压抑人权,整个社会意识形态不承认个人获取私利的权利(人权),认为致富赚钱是不道德的、不高尚的。在启蒙运动之前,在西方的宗教里面,认为富人要进天堂就跟骆驼钻到针眼里一样,意思是富人很难进天堂。启蒙运动倡导科学理性,人类有认识自然的权利,科学可以揭示真理。理性在经济学上的意思是说人通过经济活动可以有致富的权利,追求效率的理性实际上就是获取更多财富的理性。
       这种情况下现代市场经济的出现,和启蒙运动的观念解放几乎是同一个过程。西方国家说人要赚钱是执行上帝的旨意,富人照样可以进天堂,而且挣的钱越多还可以继续把你挣到的钱用到发展生产、创新,挣更多的钱也不是为了给子女,也是为了上帝。这样就形成一个动力机制,资金又可以积累财富,财富投入生产和创新,又解决投资的机制,不断地去投资、建设。这是经济理性。
       经济理性在经济学上是一个很有争议的概念,它假定人都是经济人,人都是追求利益的,他好好干活就给他利益,他创新就给他创新的利益。人是追求利益的,所以叫经济人。
       中国在计划经济时代是不承认这个机理的,后来进行改革,进入市场经济,也从承认追求利益和财富的正当性开始的。计划经济时代企业是干什么呢?完成国家的计划,国家让你生产什么就生产什么,不能追求利润,利润挂帅被批判为资本主义,是政治不正确。个人也是这样的,上班是为了挣工资吗?不是,干多了就应该多拿奖金吗?不能。当时的年代奖金都是被批判的,企业追求利润叫经济主义,是资本主义。意思是挣钱是不正当的,追求财富是不正当,甚至违法的。
       改革开放最基本的逻辑就是承认追求利润是正当的,个人多劳多得,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是天经地义的。这就是一种经济理性。但我们也要明白,市场经济的理性是工具理性。工具理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逻辑上具有反转性,甚至颠倒,反转的特点就是把目的当成工具,把工具当成目的。市场经济机理的这种反转性好不好呢?从一定方面说是好的,它提供了强大的动力。计划经济时代,生产就是为了消费(使用价值),目标是有限的,因而生产量是有限的。市场经济时代,追求利润、追求收入(交换价值),目标是无限的,利润越多越好。但从根本上说,使用价值是目的,交换价值是手段。市场经济价值把关系颠倒过来,使用价值反而成为追求交换价值的工具。这个机制有它非常强大动力的一面。但是,如果走向极端,就会失去其本质价值目标。
       如果经济过程包括创新的过程离开了本真价值的目标,纯粹地陷入了工具理性的思维中,那会出现很多问题。为了赚钱这一目标,辛苦一点没问题,但破坏环境,损害健康也行吗?如果牺牲人类本真的价值去追求工具理性的目标,那么发展的意义何在呢?尽管这个动机很强大,但它毕竟是颠倒的。
       科技的进步其实也是一样的,如果科技创新只有工具理性,目标只为了是挣钱,科技进步就会离开人类发展本真的价值方向。最典型的一个创新就是金融创新,几乎所有经济学家都讲上世纪以来所产生的金融创新是很有问题的,会导致金融危机、两极分化,这跟金融创新没有把握好本真方向、高度工具理性有关(以赚钱为唯一目标)。它可以脱离实体经济赚更多的钱,将实体经济中的资源吸取到金融体系中,自我膨胀。这样一种逻辑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从利益导向逻辑上讲没问题,但是它离开了本真价值方向,必然导致严重的恶果。
       如果创新仅仅是实现工具理性的手段,从而忽视本身其它的价值,那么创新就有可能走上歧途。创新必须要以人类发展本真价值为导向,不要忘记生产的目的、创新的目的,不要忘记你归根到底是要干什么。当然,市场经济条件设计了利益机制,也希望能够在创新中做了贡献的机构和人获得经济效益,这没错儿,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唯一以利益为导向。比如说协同创新,企业跟高校、政府部门要合作协同,企业的主要动机是利益导向,而高校就不是,政府部门更加不是,合作机制的设计就要认真考虑,如何更好地进行协同?创新过程中要实现工具理性和本真价值目标之间的契合,这是全世界创新体制中的一个关键性问题。
       怎么样实现工具理性和价值目标的契合呢?以共享经济为例加以说明。共享经济历来就有,市场经济从来就有交换和共享两个因素,不是现在才有的。为了使交换能够进行,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办法是产权的封闭性,你买了东西只能你用,你买的东西产权属于你,要用别人东西得交换。这是市场经济唯一逻辑吗?不是。你买了一把椅子回家了就只有你能坐吗?客人来不能坐吗?公园里面的椅子人人都可以坐,这就是共享。共享从来就有,如果只是想着完全交换经济,完全产权的封闭,这个社会没法运行了。
       满足什么条件是共享经济呢?只要满足三个条件就是共享:第一,产品耐用性,这个东西可以多次使用;第二,使用这个产品的边际成本为零或者非常低;第三,一定范围内可以实现按需使用。
       但是现在出现了很多所谓共享经济的产业业态,边界在哪?现在出现的共享单车、共享汽车等等大部分业态并不是纯粹的共享。我把它叫做经营共享经济的商业经济,本质上是商业推动的,但确实是极大地发挥了市场经济的共享因素。首先,经营的共享产品要耐用、可以多次使用,这取决于人的道德水平,全社会有没有这样的道德规范?第二,使用的边际成本很低,现在的共享经济业态边际成本并不很低,这包括私人成本和社会成本(对社会造成的一些不便或公共资源占用等),这个问题要解决。第三,按需使用,这也不容易。共享用品(自行车等)的投放过程本身是资本运作过程,共享经济创新业态是盈利性结合在一块的。共享经济业态的出现是一个进步,它也表明了市场经济具有巨大的张力。
       共享经济创新能不能获得很大发展的空间?一方面,在这里有人要挣钱,里面有交换的关系在;另一方面,实现时间的节约和产品效用共享,这两者要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如果创新机制没有很好构建的话,也会出现很多问题。所以结论是市场经济创新的机理是二元的,并不是利益唯一导向。如果要构建健康创新的机制就要处理好这个关系,即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之间的关系。中国经济发展特别是创新发展到现在,一些新的创新技术正走在一个关口上,人类能不能把握住正确方向?有利益推动,但是本质上应该实现人类发展本真的价值目标。智能制造往哪走,生命科学里面的基因技术往哪走,唯一动力就是赚钱吗?就只是为了资本的增殖吗?人类不能控制发展的方向吗?如果中国想走上世界创新大国的前列,必须要对创新进行深刻思考,有新理念、新思维。现阶段中国是有钱有人有市场,有非常肥沃的创新土壤,而构建有效的创新机制则是非常重要的根本性问题。
  
2017年9月14—15日,由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举办的“中国科技论坛·创新驱动发展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会议在北京举行,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金碚发表演讲。本文根据演讲速记稿整理,经作者审定。